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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见”

2019-11-15 22:35:02 作者:穆九颜 小说 1500字 优秀作文大全

这个南方地级市的小角落,在几十年前也曾繁荣过,从这一线大大小小的厂子也可将当年的繁荣景象窥见一二。

只是,如今风光不再,许多厂子因不适应发展而倒闭。仅剩的几家也失去了竞争力,雇佣几十百来名工人勉强维持着。走过厂子的旧址,昔日窗明几净,楼房矗立,如今却因为久无人打扫,屋檐破漏,玻璃碎得七七八八,当年的厂房都成了危楼,摇摇欲坠,再也不复热火朝天的景象。只有沉默的樟树仍旧安静地生长着,见证着几十年来的沧桑变化。

七八十年代时候的工程师、技术员,如今都已经退休,携家带口住在当年厂里分配的家属区。也许当年也怀着满腔抱负想要干出一番事业,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,厂子倒闭,人事变迁,年轻一点的,下岗失业,资历浅薄,无处可去;年龄大一点的,没有了那股拼劲也没有了出去闯的资本,干脆就留在了这个旮旯里,庸庸碌碌地熬过这几十年,倒也舒适安闲。

或许这里也曾经是市中心吧,时光久远难以追溯,只知道如今这里出行极度不便——因为这里面住的几乎都是老人,老年卡并不能给公交公司带来多大的盈利,于是公交车便来得越发稀疏,如今清晨十几分钟一趟,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只有一两趟车。这给这个旮旯里为数不多的学生、上班族带来极大的不便。有时候好不容易等到了车,还要和满车的老人挤来挤去。犹记得夏天的时候,六点半那一趟车最为拥挤,往往是才开过三站车厢里面就已经挤满了人,而后面站台的人只能等下一趟。拥挤的车厢,吵闹的环境,让人烦不胜烦。

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是一年前的那场公交车停运。当时正处在电动公交车和耗油公交车的交替期,我日益浅淡的印象中的二路车,有着浅蓝色的车顶和橘红、深蓝交杂的座位,车身、扶手和椅背上贴着杂七杂八的广告。那时候的二路车还是燃油的,趟次也比现在密集得多,不过乘客和如今并没有什么区别——这也就自然导致了公司的亏空,即使有国家的补贴,收益也并不景气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二路车的趟次越来越少,到后来似乎是因为一场大雪封路,导致二路车彻底停运,即使后来雪融了可以通车了,也不见它的影子。于是,一种特别的产业——电动车运输,应运而生。

唯一可以通向外面的公交车停运了,老人们倒是不受什么影响,毕竟他们出去不出去都无所谓,只是买东西贵一些而已。但对于学生党和上班族来说,尤其是家里面没有车的,可就是大大的不方便了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有一些电动车司机以两元一人的价格载人走原本公交车走的路线。因为当时没有公交车,而且对于成年人来讲坐哪种车都是一样的,所以这种“电动车”产业迅速发展了起来——其实不该叫“电动车”产业,因为之后也有许多私家车、面包车学这些电动车司机以在工作之余赚一些外快。

但是,电动车的安全性并不能得到很好的保障。这一片普遍落后,监控器都是不久前才装上去的,虽然很多电动车司机并没有考取驾照,但依旧可以开着电动车拉客赚钱——毕竟没有人会闲的没事来管这边,这片地方极少见到交警的影子。原本一开始是电动车司机比较吃香,但随着陆陆续续出现的几起事故——像是因为没有驾照应变能力不行而出车祸的、因为电动车动力不够载客上山的时候从半山腰滑下来的——搭乘电动车的人逐渐少了起来,在有选择的情况下,人们往往会上私家车或者面包车。于是,私家车和面包车的数量从原本的几辆增多到了十几辆,有许多新面孔出现了。

而其中,我最喜欢搭的,是一个大约四十几岁的快递员的车。他说话幽默风趣,性格开朗爽快,这一片大多数学生在看见他的时候都会选择上他的车,毕竟比起沉默的一路,我们更希望能听点长一辈的故事——更别提有时候他还会给我们一些小零食,别怀疑,学生们总是这样容易被收买。

从平常的交谈里,我知道他是邮政快递的快递员,负责我们这一片的快递派送,一来二去地认识了许多人——这无疑为他的“生意”奠定了基础。他有一个儿子,正在读小学,成绩并不是很好,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就避而不谈。看得出他很爱他的儿子,谈到他的时候语气里都有着独属于为人父的温柔。他开车从来不图快,每次到转角的时候都会减速鸣笛,这是很多电动车司机不曾做的事情。有时候上学晚了刚好遇见他的车,即使车厢里面空无一人,他也还是载着我走了——两块钱是远远不够一个来回的油钱的,也就是说仅载着一个人就发车会亏本,但他一听我快迟到了,二话不说就发动了车子。即使我压根不知道他的名字,但我自认为和他已经很“熟”了。我特别喜欢这个健谈、有趣、理解我的大叔。每一次下车,,他总会爽朗地说一声“明天见!”

时光匆匆,转眼就到了暑假,这一整个暑假,包括开学前那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他,但那个时候二路车在众多人的联名要求下已经再次通车了。虽然趟次稀疏但好歹是有了车,并且早晚的发车时间相对还是比较规律的,所以我私心里其实不想再看见他,因为虽然那个时候“电动车”这一产业还没有消失,但我已经很少搭电动车了,毕竟,公交车还是比电动车便宜些,这时候再看见他也是徒增尴尬。

开学后大概一个月,我又重新看到他了。他还是开着他那辆银白色的、有些破旧但十分干净的面包车,顶着鸭舌帽,戴着眼镜——老样子,啥都没变。

他显然还认得我,对我挥了挥手,说:“妹几,好久不见!”他招呼我上他的车,我看了看时间,估摸着差不多二路车快来了,纵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还是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,示意我要等公交车。没戴眼镜,我看不清他当时什么表情,只知道他又转而去招呼其他人。二路车来了,我上了车,从窗子伸出头往后看。他点了根烟,倚在车边上沉默地抽着。
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保持着规律的作息,早上掐着时间赶往公交站,往往是我一到站车就来了。而晚上,也许是放学时间更改了,我很少见到他,那以后也就许多天没有碰面。

再见面又是两三周后的事情了,不同的是,那一天我因为放学很晚,错过了平时搭车的时间,刚好又碰到了他,于是便上了他的车。六点多了,天色渐暗,车上已经有了三个人。按照我了解的他平时的“风格”,他应该要发车了——但是并没有。又等了约莫十分钟,车上坐满了人,甚至还超载了一个,他才坐回驾驶位发车。我原本是想和他聊几句的,毕竟坐在副驾驶这样好的位置,但是他给了我一颗糖之后就没再管我了,和后面坐的一个男人聊了起来。我有点闷闷的,安静地啃着糖果吹着风,端详着夜幕下的街道。有环卫工人在扫地,车子开过去的风吹散了原本扫作一堆的落叶,时不时见到几对大爷大妈相携散步,而最吵闹的大概是路边的烧烤摊,喝高了的男人们大声叫嚷着,时不时飚出几个脏字。我忽然发觉一切都远去得那么快,啊,原来是车开得太快了。傍晚车很少,银白的面包车在并不平坦的路上飞驰,拐角也不曾减速,晚风打在我脸上,我面颊冰凉凉的。

原本将近十分钟的车程,硬生生被缩到了五分钟之内。下车的时候,我不由问了一句:“你还要跑吗?”他忙着找钱,随口答了一句:“嗯咯,赶着时间再跑一两趟就收车回家了。”我点了点头,背好书包渐渐远离了那辆面包车。再回头看时,他已经调转车头,正靠在车边吆喝着:“两块钱一个,有要出去的吗?”一如他从前的模样。

隔了三天的早晨,我再次见到了他。银白色的面包车不见了,他靠在一辆咖啡色的车旁边,顶着帽子戴着眼镜,厚实的毛衣和秋裤包着他中年发福的身体。他照旧吆喝着:“两块钱一个,有要出去的吗?”

今天起得晚了,我赶时间,没有再去等下一趟二路车而是直接坐上了他的车。两三分钟之后,只来了一个小学生,他转过来问我:“你们多久上课?”我答道:“七点二十。”此时是六点三十八,我还要转一趟车加步行五六分钟才能到学校,他并不是不知道。但他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,又开始吆喝起来。六点四十三的时候,车上坐了四个人,他慢慢悠悠地发动了车子,一边开一边留心着是否还有人可以载。经过路口的时候,他还停留了两三分钟,又搭了两个人,这才将车速放快,不再开一会停一会。

到达中转车站的时候,已经六点五十一了。背好书包下车的时候,他找完钱,笑着爽朗地对我说:“明天见!”

我笑着点了点头,目送他的新车掉头直到开出我的视线。

我低声说了一句“明天见”,话语出口,硬生生被秋风染了些萧索的滋味,又或许是我的嗓音太单薄。

无端感到有些怅然。

清晨的光淡淡的,天地并不那么明朗,我看着他开远的车,有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他那辆银白色的旧车——有些破旧却十分干净。风吹过,幻象破碎,那辆崭新的、咖啡色的面包车渐渐淡出我的视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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